從前在濱海與山腳之間,住著兩個彼此不知道對方存在的小女孩,她們出生在不同的村落,卻同樣活在那一年,那場吞噬百姓與信仰的瘟疫之中。年紀稍長的叫陳大美,家住靠海的村莊,個性文靜端莊,總愛靜靜坐在家門口繡布,卻心思細膩、記性極好。另一個女孩叫林三珍,年紀小兩歲,住在內陸山邊村落,是個活潑機靈的小搗蛋,最常做的事,就是偷偷跟著村裡的阿伯巡邏,學著維護秩序,揮著小手學大人罵人時可愛又正氣。
瘟疫來時,大人紛紛倒下,村莊裡的哭聲日夜不斷,這是發生在兩座山腳下的小村落裡的故事,道路中斷,醫療無援,信仰也無法及時抵達,就在這樣的混亂中,兩個小女孩先後病倒。而她們的死亡,並非被神遺忘,而是——神來過了,但她們自己錯過了,那一夜,黑白無常循著名冊來到山邊兩村,準備接引亡魂。靈魂出竅的林三珍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病死,還在迷迷茫茫當中以為在夢中,他還開心的忙著玩「躲貓貓」,卻渾然未覺其實自己已經是靈體,只以為自己藏得太好了,於是蹲在老樟樹後,一動也不動,直到黑白無常轉身離去,她還洋洋得意地笑:「他們真的找不到我欸!」。而陳大美則是在路邊扶著一個白髮婆婆的靈魂,那位婆婆的孫子在瘟疫中走散,她魂魄即將散盡,只剩些微執念,大美不忍,便陪著她穿越山林,一路尋找,等她回到自家破屋時,黑白無常早已走遠,門口只剩一張未完成的名冊,隨風翻飛。
她們的魂魄就這樣,沒有引路,沒有香火,沒有佛光照應,靜靜留在人間,依附著自己生前最熟悉的村落。雖然成了地縛靈,卻沒有怨氣,只有一種「我還有事要做」的堅定。於是,白日村人不覺異樣,夜裡卻總有人夢見,有個溫柔的少女,悄悄幫你把被風吹走的門關上;又或是有個古靈精怪的小女孩,在你生火時把柴火悄悄遞來。她們沒有名字,沒有神位,但開始守著人間,這是她們在人間做神前的第一步——不被引走,是因為,她們自己決定留下。幾年後,一場地震撼動大地,海岸塌陷、山巒崩落,一條曾隔絕兩個村莊的天然屏障崩塌了,被山埋住的通道,如今變成了通途,也正是這場地變,讓仍在人間游蕩的兩個小女孩,在廢墟中初次相遇。
大美垂眼端坐,衣裙未亂,只輕輕說:「妳不是這村的靈。」
三珍扛著一把破爛木傘,滿臉灰塵地大笑:「嘿,我從山那頭滑下來的,你是海邊的?」
兩人對望良久,沒有驚訝,彷彿宿命早已牽引她們的靈魂一線相連。
從那天開始,她們以靈體之姿,偷偷幫助著災後失依的村民們,三珍帶著孩子們去找食物;大美指引流離者找到乾淨的水源與避風處,沒有誰能看見她們,但大家都說:「最近這一帶,好像有神明在庇佑。」
直到某夜,一道金光從遠方拂來,一位戴著冠冕、神姿莊嚴的女子來到廢墟間。她身上散發著大海的氣息與少女的慈悲,那是湄洲林默——尚未封神前的天上聖母。
她凝視著兩個靈體,溫柔道:「你們本應輪迴,但心念未盡,魂魄堅定,既如此,可願為我在人間行願?」
大美微點頭:「願以靈守人。」
三珍舉手大喊:「我也要當你的隊友!」
林默笑道:「那從此以後,你們就是我在人間的守靈。」
從那之後,大美與三珍不再是遊魂,而是有神意加持的代理守靈者,她們各自守護著一個村落,大美守著靠海的舊村,三珍守著山邊的破地,即使沒人能見她們,人們卻能感受到庇佑與溫暖,甚至有人夢見:「有一個文靜姐姐與一個碎嘴妹妹,來幫忙鋪橋修路。」
又過了些年,海上與山中同時出現了饑荒,村民們再度陷入困境。
這次,兩位靈女指引村民跨海遠渡,找尋新的居所,他們到了一個小島,帶著從前兩個村落的家訓、文化與香火,在新天地落腳、生根。也從此,信仰隨著人而來,兩尊女靈也正式成為「聖母」的化身——她們的名字也從此被人們記住。
如今,兩個少女,成為了民眾信仰的女神,雖然各自有各自的轄區,但每年仍會共乘神轎前往當年賜下神格給他們的聖母主殿,她們履行了她們早年對林默許下的諾言,也重溫那場在廢墟中初遇的緣分。
一如初見。
一如她們從未離開人間。
如果某天跟在她們的鑾轎後面,走過稻田與小巷,也許會聽見她們笑著對話——
「三珍,妳走慢一點啦!」
「大美姐妳走太慢啦!人家說這是超跑咧!」
這就是信仰的故事,也是兩個小女孩的童年永恆。
以上!
